父亲走在那条松软的田埂上时,离他八十岁生日还有二十七天。他半失明的双眼,在那根爷爷的爷爷留下的雕花桑木拐杖牵引下,努力探寻着远方。拐杖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,杖头早已褪去棱角。父亲撑着拐杖,更撑着心中最坚实的精神支柱。
父亲一路向西。
父亲心中的西,特指丘陵深处的坛子口村。夕阳下,村落里屋舍错落有致,围村的
老树虬枝伸展,枝头鹊巢盘踞,像昂扬的头颅。几座先祖古墓修葺一新,青碑静立,原野炊烟袅袅,将古村晕染成一幅温润的油画。父亲步履蹒跚,而每一步却笃定又庄严。拐杖把泥土制造成酒杯大小的浅穴,金光斟满。静谧的傍晚,天地间只剩这缓慢的节奏,和那段随脚步远去的生命旧时光,父亲牵扯着身影,也牵扯着一腔心事。
西去—是父亲生命里的分号。
出华容县城一路向西,经韩家湾北拐,便是我的老家坛子口。追溯我的先祖伯钺公明嘉靖从江西前溪辗转衡东迁华,一脉子孙在此繁衍生息,炊烟绵延数代。至曾祖时,举家东迁徙至万圣堂,因方位之别,曾祖始终把坛子口称作“西边”,家谱上虽没详尽记载迁徙之事,但在后辈心中,曾祖确是一名敢越世俗樊篱的硬汉。
父亲生在万圣堂,可他的胞衣罐,却被爷爷系上红布,虔诚地送回坛子口,深埋在村后山地。那时父辈们的胞衣罐,也全都西归故土。老辈人守着这规矩,是盼着生者定根守魂、平安顺遂,更是把对血脉本源的敬畏和剪不断的乡愁,牢牢系在西边的故土里。
父亲十九岁前生性怯懦、谨小慎微,可1943年爷爷被日寇流弹夺去生命的那一刻,他擦干了眼泪,一夜扛起“长兄如父”的重任。彼时家中十多口人,他的三个弟弟尚且年幼,父亲从此泥里水里奔波,含辛茹苦撑起整个家。他一生被勤劳拴住手脚,春种秋收、日夜操劳,终于把弟弟们抚养成人、成家立业,让一家人过上了殷实安稳的日子。
生命像一根丝线,一头拴着父亲,一头系着西边的故土。在万圣堂生活一生,父亲始终觉得自己是客居者,唯有坛子口,才是他心底的根。每每提起老家,他便精神抖擞,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老家的往事,那些尘封的宗族故事、乡土旧事,像神话般扎根在他心头,从未淡忘。
老家瓜盘嘴、鸡公嘴是刘氏祖墓聚集地,五百年前,刘公碧山在此耕读传家,长子元轩官至五品,光耀门楣;古碑《鸡公嘴记》记载,先祖方朝公葬,刘氏后裔遍布荆湘。父亲一生守着故土、敬奉先祖,待人谦和、心性沉静,正是宗族传承下的古朴风骨。
父亲一辈子没去过远方,一生的行走,始终朝着西边。我小时候总跟着他西行,那时不懂故土情深,只觉老家无趣,可父亲却乐此不疲:给幺爷送些糖果点心,和族人闲话家常,仔细记录族中新生婴儿的生辰,为编纂家谱积攒资料;为去世的族老们守夜赞坟。父亲一趟趟西去,背影越走越轻,牵挂却愈来愈重。
那年大年初一,父亲去给幺爷拜年,遇雨,两人畅谈了一宿,走时还依依不舍。父亲是“行”字辈老大,常有晚辈给父亲拜年,送来的礼物他当时收下,过后总会原封不动退回,他常说“人有大小,口无尊卑”,一生不分贵贱、待人平和,守住了做人的本心。
临近八十岁,父亲因误饮酒精双眼半盲,身体日渐衰微,可西去的念头却愈发强烈。山色投西去,羁情望北游,湍水向东流,风雨一帆舟。秋日农闲,稻谷归仓,他总坐在院子里,望着西边喃喃自语:“我要去西边住几天!我要去西边住几天!”
西沉的晚霞是一个偌大的诱惑。诱远山沉影,诱归鸟入林,也诱着父亲一步步向西走去。那一抹绯红漫过原野,像他一生捂热的温柔。
那段日子,他走遍了坛子口的每一寸土地,挨家挨户探访族人。清晨拄着拐杖走在田埂,看乡间晨景;午后坐在祖屋,翻看着泛黄的家谱;傍晚和亲友围坐,大碗喝酒、大声笑谈,眉眼间满是久违的畅快与安然。一生操劳、一生牵挂,在这片故土上,父亲终于卸下所有疲惫……
十天转瞬即逝,父亲依依不舍告别坛子口,回到三哥家中。可仅仅两天,他便突发重病,从此昏昏沉沉、卧床不起。
病重的日子里,父亲大多时间陷入昏迷,偶尔清醒,便微微转头,朝着西边的方向凝望,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舍与执念。他想再看一眼老家的田埂,想再摸一摸祖屋的门窗,想再和族人说几句家常,可衰败的身体,再也撑不起他再走一次西行路。
直到那个清晨,回光返照的父亲精神突然好了些许,他轻轻示意我扶他坐起,目光直直望向西方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平静的笑意。我知道,父亲又要西去了,这一次,是他生命里最后的奔赴。
没有拐杖,没有行囊,父亲腰里别着那个一生恋着的酒葫芦,一身风尘,半生江湖,缓缓向西而去。唯一的长者幺爷早已作古,这次父亲没有长留,围村一圈后就作匆匆告别,回家时,还特意捧回了一把泥土,安发在他的床头。
西去—是父亲生命的句号。
父亲再次躺在床上时,他先是看到无数的家族长者围坐床头,然后看到死神崭新的衣裳和漂亮的小手,继而又见西天晚霞漫窗而入,柔柔地铺满床前……父亲在我的耳旁低语:我……该……走……了!然后,然后我看见父亲便赴西边的彩虹。
父亲在耄耋之年西去,终归是善终圆满。一生风雨一帆舟,也终于可以泊在宁静的渡口。宋代诗人戴复古说:八十云巢老,诸公旧典刑。心情古井水,辈行晓天星。我想,诗人所言对象便是我父。
翘首西望,西方再无人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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