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叩别老厂
日期:2025-12-09 09:14   来源:华声在线   责编:邓望军

时光如梭,转眼老厂破产已经30年了。那里有我一段青春,一段过往。我几番欲往,终究未跨出那一步。10月下旬的一个周末,我终于驱车奔赴老厂。

踏入厂区,死寂的凄凉向我袭来。迎面的风,打在脸上,生痛。老厂的门楼还在,厂牌已经脱落,院子里所有的建筑已断壁残垣;草根穿透墙缝,墙面杂草纵横;那座曾如标杆般矗立的烟囟,如今却拦腰被截,断口处裸着狰狞的伤痕;办公室的门窗洞开,野枝疯狂扎进,引一群黄蜂嗡嗡营营。六十多亩的厂区里,只剩几棵香樟,兀自向天空生长。

老厂,真的熬到了油尽灯枯,就这么瘫在了原地。

踩在厂区碎裂的水泥路上,往事撞开记忆的闸门,风一般向我涌来,老厂人在轰鸣中耕耘,在烟火里坚守的峥嵘岁月,此刻清晰地漫上心头。

老厂--国营华容县人造板厂始建于1970年,最初生产六六粉,名农药厂;1982年因纤维板市场看好,改产纤维板,更厂名为人造板厂。连续十年效益飙升,超额完成税利,一度成为地方经济的核心支柱。

我调入厂任文秘时,厂正鼎盛。办公室墙上,锦旗簇拥,奖状遍布,“省级先进企业”的牌匾熠熠生辉。我用文字记录发展,用数字印证效益,见证了厂领导层对企业的呕心沥血和生死抉择。

1995年,厂举步维艰,国家“抓大放小”的政策接踵而至,县级国营企业难寻转型生机,一个个在时代里谢幕。老厂也没能逃过被淘汰的命运。

办公室出门向右,穿过锈迹斑斑的铁门,就是生产区了。我在早己坍塌现用于牛场的生产车间原址寻找当年火热的生产场面,留守老厂的同事告诉我,车间本来还有点痕迹,但经不住岁月的侵蚀,早已消磨殆尽。而我,仍看到机器在飞速转动,一车车胳膊粗的杨柳木段被送进削片机,在刀刃高速旋转下,细碎的木片顺着传送带倾斜而下,蒸煮罐里,剥离出纤维酱料,弥漫着一股青涩草木腥的温热霉味;压光机整饰,分切机裁切,木料被蜕变成一张张光滑的纸板,顺着流水线打包入库;车间主任贾云华扯开嗓子喊“加把劲!再加把劲!”

从车间出来向南不到50米,站着一排围墙,与外相连的通道被铁将军锁住,把厂关在了院子里,像被遗弃的老人,蜷缩在时光的角落。厂年轻时,这里铺展着一大片开阔地,马车、货车均可达河边。厂傍河而建,水运优势明显--藕池河九曲十八弯,临近厂区时很灵性地拐出一个码头。老厂生产纤维板的最大优势是原料充足--华容、君山芦苇场的滩涂上生长的杂树葳蕤,木质纤维优良,是制作纤维板的绝佳原料,每年与芦苇场签订几百万吨的供货协议。涨水季节,满载杨柳的“铁驳子”船队从芦苇场驶过来,劈开湍流,浩浩荡荡,靓丽成一道风景。

产、供、销一条龙。产品倍受青睐,一直是“皇帝女儿不愁嫁”。仓库与车间成品工序相连,纤维板的余温还没散尽,就被外地客商催着发货。操场上的货车呈“一”字排开,如接受检阅一般。供销厂长依次叫单。一时间,一摞摞板材的码叠声、民工搬运的吭哧声与销售人员的打码声交织在一起,如音乐重奏。有时候,刚下班的工人也搭把手。不多久,一辆辆超高装载的货车徐徐驶出厂门。财务室的账单上,又添了几笔“流水”。

效益好,福利就好。逢年过节,厂里总发些诸如单车、高压锅、鱼肉等。厂车也添了,职工们再也不必匆匆地赶车上班,悠闲地享受着这份慢节奏的安稳。

老厂处于插旗镇舒新村,没有城市的灯红酒绿,唯有四周的稻香漫溢。厂工会千方百计活跃职工文化生活--组织书法、象棋、桌球、乒乓球、篮球赛;还特意装修了一个舞厅,从县城请来专门的舞蹈老师教舞,霓虹漫开,将藕池河水映照得五彩斑斓。

食堂也增加了菜品花样,只象征性的收点工本费。华容人爱喝早洒,厂后勤新增了一个早酒摊。朝霞才露出点红,香樟林那边氤氲而至的卤香,便诱惑着待班的职工早起,去品味清晨的第一口酒香。职工们边吃边聊,直到饮尽酒杯里盛满斑斑驳驳的光影,樟树林里笑声荡漾。我也嗜酒,常往樟树林钻,真有些“少壮欺酒气吐虹,一笑未了千觞空”的气概。

老厂的筋骨,藏在那座山里,山以洞为名,盘踞千百年来皆称仙人洞。或许有些仙气,上班累了的职工往山上转一转,赏山花烂漫,观藕池波涛,攀陡峭崖壁,上班时陡然有了使不尽的劲儿。老职工神乎地说,当年建厂时就有白胡子仙人指点,工厂才一路红火。但不管怎样,仙人洞早已成了老厂的代名词,如今天各一方的同事们,“仙人洞的神仙们”微信群名赫然显现在手机屏幕上,时不时跳出一些问候的话语。我想:大家一定是用另一种方式怀念老厂,大抵是提厂伤感,提山振奋的缘故吧!

我揣着离愁在厂里转悠,见一老人在菜园劳作,菜园碧波荡漾,我惊讶地认出他是老车间主任贾云华,我曾经以《不是好马不亮相》报道过他。如今虽然年逾八旬,精气神却在。他在知青返城时分配到厂里,一直以厂为家,老婆孩子也进了厂,成了“一家班”。这里的风与土,早已融进了他的血脉,此生再也分不开了。老厂就是我的爹娘,我要一生守护。贾主任坚定地说。厂里还有几户坚守的职工,他们互帮互助,日子过得也还滋润。

临近晌午,头顶的秋阳刺痛我的眼晴,遍布的藤蔓扯住我的脚步,我蹒跚地走出厂门,心头倏地闪过一些熟悉的名字:肖乐山、胡奉波、朱方延、刘丹、易新、潘修刚、姚劲松、杨瑛、刘行军……他们是两百多名职工中的精英,如一朵朵绽放在生产、销售、技术战线上的铿锵之花,终将与老厂一同,镌刻进一个时代的丰碑里。

向老厂鞠躬!这是我最深情的告别。

责编:邓望军

一审:潘晓慧

二审:邓望军

三审:刘乐

来源:华声在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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